金融赋能：温州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破局”样本与路径

史册 孙毅杰 卢丽舟

      【摘要】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对乡村振兴与共同富裕至关重要，金融支持是核心。温州作为双试点城市有财政撬动等多元实践，但也面临集体经济发展失衡等问题。可通过推动集体经济均衡、创新差异化金融产品、健全风险分担机制破题，其经验可为全国同类地区提供参考。
      【关键词】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金融支持；共同富裕
引言
      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是推动共同富裕、乡村振兴、建设农业强国及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路径。金融在其中发挥着关键支撑作用，以金融改革破解要素流动难题、激活集体资产，是新时代亟待探索的重要课题。十余年来，温州肩负改革探路使命，将金融创新置于农村改革的核心位置，首创“三位一体”农村新型合作体系，开展了一系列金融服务集体经济的创新实践，为全国提供了可借鉴的地方样本。梳理其最新实践成果、剖析面临的现实挑战、探讨优化升级路径，能为全国其他地区推动金融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提供“温州借鉴”。
一、对标顶层设计：温州金融赋能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创新实践
      （一）促进农合联与金融协同，拓宽集体经济金融服务网络
      各金融机构依托农合联平台，构建“物理网点 + 数字终端 + 流动服务”三位一体服务网络，推动金融服务向行政村延伸。金融服务网络建设成效显著，基础服务实现全覆盖，已设立助农取款服务点 3336 个，覆盖 96.35% 的行政村。“15 分钟金融服务圈”基本建成，实现村民“足不出村”办理基础金融业务。
      发挥农商银行主力作用，下沉金融服务到集体经济发展一线。如温州农信辖内的 11 家小法人金融机构，通过实施信用村创建、整村授信推进 1.0 和 2.0 版本、“散户进网格”等措施，持续下沉金融服务，让乡间、田头、工厂、社区的老百姓都能实实在在享受到全方位普惠金融的红利。目前，温州农信已投放 11.29 亿元贷款，扶持717 个行政村壮大村集体经济；投放 1838.33 亿元贷款，支持 72 万农户增收致富。
      建立“农合联 + 产业链”服务模式，推动金融精准支持农村产业发展。如平阳农商银行南麂列岛服务点，创新“黄鱼活体抵押 + 政策性保险”模式，累计发放贷款 1.8亿元支持当地渔业发展，带动建成海洋牧歌渔旅体验园，年接待游客超 10 万人次；为泰顺茶叶产业链提供 1 亿元专项授信额度。
      （二）创新“财政 + 金融 + 担保”的风险共担机制，放大政策协同效应
      市财政每年安排 2000 万元专项资金，带动县级层面按每村社每年不少于 10 万元的标准配套资金，重点向集体经济薄弱村倾斜。建立财政贴息机制，累计撬动小额扶贫贴息贷款 18 亿元，惠及 4 万户农户。例如，洞头区为181 户低收入农户发放贷款 2000 万元，支持其开展渔业养殖与农家乐经营。
      探索财政资金“折股量化”新模式。建立分配与联结机制，按照固定收益分配比例，将量化收益分别分配给村集体和低收入农户，“村集体 + 低收入农户 + 经营主体”的利益联结模式，实现财政资金“精准滴灌”。同时，折股量化项目收益在低保家庭收入复核中不计入家庭收入范围，进一步强化对低收入农户的增收保障。如平阳县麻步镇生猪养殖折股量化项目，总投入 1 亿元，村集体、低收入农户、生猪养殖企业的收益分配比例为 1:2:10。        （三）拓展“产权 + 数据 + 链条”的多元融资渠道，深度盘活农村要素资源
      深化产权赋能，在农民资产授托代管融资累计发放超234 亿元的基础上，探索将农业设施、畜禽活体、景区经营权、地理标志著作权等更多元资产纳入抵质押范围，全国首创“民宿经营权抵押贷款”模式，让农村“沉睡资产”切实转化为“流动资本”。
      赋能数据信用，扎实推进农村信用体系建设，已成功评定 2437 个信用村，为金融精准投放筑牢信用基础。温州农商银行推出基于大数据分析的“无感授信”创新服务，已主动为超过 90 万户信用良好的农户提供纯信用、小额度的基础授信，让农户足不出村就能获得金融支持。同时，针对 16959 家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建立数智化信用档案，并上线“秒批秒贷”系统，将融资审批时间从过去的数周大幅缩短至几分钟，显著提升了服务便捷度。
      赋能产业链金融，创新推出“一县一品”特色信贷产品。如中国银行为“平阳黄汤”茶叶量身定制“黄汤贷”产品，累计投放贷款 502 万元，带动茶农人均年增收 2 万多元；针对永嘉泵阀、苍南纺织等产业集群，推出“泵阀贷”“织惠贷”等专属信贷产品额度最高可达 1000 万元，金融“活水”顺着产业脉络精准滴灌到实体经济。
      （四）打造“平台 + 科技 + 生态”的集成服务体系，深化普惠金融服务
      通过构建“三位一体”智农共富平台，整合农业生产中的种植、养殖信息，供销环节的市场需求、销售渠道信息，以及信用体系中的农户信用评级、金融机构授信信息等，形成一个有机的信息共享整体。这不仅可以促进农业生产与市场需求的有效对接，还能为金融机构提供更全面、准确的决策信息，降低金融服务风险，提高金融服务的针对性和有效性。如瑞安农商银行积极参与当地政府打造的“三位一体”智农共富平台建设，在平台信用服务端搭建信息共享通道，开发“链贷通”产品对接“无本种田”项目，直接帮助农户对接资金和农资供应商，使当地粮食亩产提升了 30%。
      （五）推动资金互助会创新，激活集体经济金融活力
      温州农村资金互助会通过三类核心运作模式激活集体经济金融活力。
      一是专业合作社类互助会深度绑定特色产业，如瓯海区侨乡花卉合作社互助会吸纳 800 余位种植户入会，对小额资金需求执行低费率信用贷款，累计放贷超 66 亿元，覆盖杨梅、茶叶等多个特色农业产业。
      二是村经济合作社类互助会以村集体为主导，如洞头区大王殿村互助会吸纳村集体资金 1000 万元，通过会员联保为渔船更新设备发放贷款超 2000 万元，带动当地渔民收入增长 40%。
      三是乡镇农合联类互助会引入专业团队运营，如瓯海区潘桥街道互助会吸纳会员 1.5 万余人，创新整村授信机制，将贷款审批时间从 7 天压缩至 2 天，累计支持 30 余户经营主体发展乡村旅游，带动村集体年增收 50 万元。
二、直面现实挑战：金融支持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面临的深层约束
      尽管温州在金融支持集体经济方面取得积极进展，但仍面临突出问题，具体表现为以下四方面：
      （一）集体经济内生动能分化与金融服务普适化之间的张力
      温州农村集体经济呈现显著的“强村弱村”分化格局。鹿城区的村均总收入高达 1092 万元，而泰顺县仅为 80 万元。强村已进入农文旅融合、资产运营的“2.0 阶段”，需要的是供应链金融、并购融资等复杂金融工具；而薄弱村仍停留在传统种养或简单加工的“1.0 阶段”，其核心需求是小额、短期的生产性信贷。然而，商业银行基于风险控制和成本收益的考量，更倾向服务强村，薄弱村因难以满足传统信贷门槛，“融资难”问题突出。
      （二）金融供给的结构性短板与农村多元融资需求之间的错配
      产品创新深度不足。涉农贷款仍严重依赖土地等传统不动产抵押。“三农”客户规模小、抵押物缺失、信息不对称，与城市客户差异显著，众多中小金融机构为降低经营风险、追求更高收益，更愿意在城市开展业务。而对于农村大量存在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茶园果园的经营权，甚至是未来的碳汇收益等“新型资产”，金融机构缺乏成熟的评估方法和风险定价模型，导致这些“沉睡的资本”难以被唤醒。尽管全市有 67 家农村资金互助会，累计发放了 66.48 亿元互助金，但受资金规模和服务半径限制，难以支撑集体经济规模化发展，无法满足多元化融资需求。
      服务网络与效能瓶颈。金融数字化是大势所趋，但也带来了新问题，温州农商行系统网点近三年减少了超过2000 个。这一变化对偏远地区和不擅长使用智能手机的老年群体构成了新的服务壁垒。更关键的是，贷款审批链条长、动辄耗上一个月，这与农业生产“抢农时”、乡村项目“赶旺季”的特性格格不入。调查显示，60% 的受访者因为钱没及时到位而错失市场良机。
      期限结构严重失衡。金融机构主要提供短期流动资金贷款，然而，乡村民宿、特色经济林培育、小型农田水利设施等项目，投资回报周期往往需要三到五年甚至更长。期限错配迫使经营主体频繁进行“短贷长用”的倒贷操作，不仅增加了额外的融资成本与操作风险，也影响了项目的可持续运营。
      （三）风险缓释机制不健全与金融机构稳健经营原则之间的冲突
      信息不对称问题突出。农村经济主体财务信息不规范、不透明，部分农村资金互助会未接入央行征信系统，金融机构信用评估成本高、准确性低；部门间“数据壁垒”导致金融机构难以及时掌握抵押物权属变动和借款主体负面信息，埋下风险隐患。
      风险分担与处置渠道不畅。农业保险覆盖面和保障深度不足，地方特色险种仅 33 个，且存在定损难、理赔慢等问题，风险转移功能未充分发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有效抵押担保物不足，虽已探索股权质押贷款、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抵押贷款等方式，但抵质押物存在价值评估难、强制处置难等问题。如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价值受多种因素影响难以准确估量，强制处置涉及复杂利益关系与法律程序，增加金融机构信贷风险，迫切需要健全风险防范机制，保障金融市场稳定与农村集体经济发展。
      （四）复合型人才短缺与跨部门政策协同不足形成的系统软约束
      专业化人才“双向短缺”。一方面，许多集体经济组织的负责人是农业生产的“老把式”，但对现代金融工具了解有限，不善于进行项目包装和融资谈判。另一方面，金融机构也缺乏既懂农村、又懂金融的复合型客户经理，他们的服务往往停留在“等客上门”和材料审核，难以提供产业规划、财务辅导等增值服务，无法帮助村集体提升自身的“融资能力”。
      政策协同“合成效应”不足。财政补贴、税收优惠、担保增信、信贷投放等本应形成合力的政策，在基层执行中有时却各自为政。例如，财政资金对项目的奖补与银行贷款的发放节奏不匹配；政策性担保机构的门槛对薄弱村来说依然偏高；对于农村资金互助会这类新型组织，其税收政策长期处于模糊地带，增加了运营的不确定性。这些“碎片化”的政策环境，削弱了整体支持效果。
三、迈向系统优化：构建适配乡村全面振兴的金融支持体系路径
      （一）实施差异化、精准化的金融赋能策略，弥合发展鸿沟
      必须彻底改变“一刀切”的服务模式，对强村和薄弱村实施差异化的金融支持。对于已经跑在前面的“强村”，金融系统应该拿出“组合拳”，鼓励组建综合服务团队，提供“投资 + 贷款 + 保险”的全套方案，支持它们整合产业链、实现跨越发展。而对于“薄弱村”，关键是要发挥财政资金的“信用杠杆”作用，通过设立专项风险补偿基金、实质性提高不良贷款容忍度，给银行吃下“定心丸”，让它们“敢贷、愿贷”。同时，要大力推广“飞地经济”这类模式，就像鹿城和泰顺合作的总部科创园，让发达地区带动欠发达地区，在共享中破解区域失衡的难题。
      （二）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推动金融服务模式创新与升级
      一方面拓展合格抵押品范围与融资工具。在风险可控和法律框架内，加快推进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宅基地使用权、农业设施产权、碳排放权等新型资产的抵质押融资试点。积极发展乡村振兴票据、农业产业投资基金等直接融资工具，满足中长期、大额资金需求。推出集体资产股权质押贷、土地权益抵押贷、生态资源价值贷等产品，例如针对泰顺竹林碳汇、文成水资源的“生态权益质押贷”，按评估值 30%—50% 提供融资
      另一方面探索产业服务新模式，推广“强村富民”联保贷，以农业龙头企业为核心搭建供应链金融平台，提供全链条资金服务；同时深挖特色产品，开发生态资源相关贷款、农业科技成果转化贷、乡村文旅振兴贷，全方位满足集体经济发展的资金需求。
      推动科技赋能与流程再造。跨界整合金融科技、电商、物流与农业产业链资源，打造“金融 + 电商 + 农业”一体化服务平台。该平台集成农产品线上销售、供应链金融、物流配送追踪与金融增值服务等功能模块。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可以在平台上销售农产品，同时根据销售数据和订单情况，申请供应链金融服务，解决生产和销售过程中的资金周转问题。例如，平台根据农产品销售订单，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提供订单质押贷款，确保其有足够资金采购原材料和组织生产，同时通过物流配送追踪功能，提高农产品运输效率和透明度。在此基础上，全力推动贷款审批的线上化、自动化，把平均耗时压缩到 3—7 天。优化贷款期限管理，推广“循环贷”“分期还本”等灵活还款方式，精准匹配项目现金流，适配农业生产和乡村项目的时效性需求。
      （三）健全多层次风险分担与处置机制，筑牢金融安全网
      构建“银政保担”风险共担体系。强化政策性农业保险的基础保障作用，扩大保险覆盖面，鼓励保险公司开发产量保险、价格指数保险、收入保险等创新产品。推广“保险 + 期货”模式，有效对冲市场价格波动风险。充分发挥政府性融资担保机构的增信功能，建立可持续的资本补充和风险补偿机制。
      完善农村产权流转与处置市场。加快健全覆盖县乡村的农村产权综合交易平台，为抵押物提供规范的评估、登记、交易和处置服务。探索设立专门的农村资产管理公司，负责盘活和处置金融机构接收的涉农不良资产，提高处置效率。特别是，对于新兴的产权线上交易市场，应制定专门的市场监管制度，规范线上产权流转交易。对于“四荒”地等未承包到户的资源，以及水流、森林和山岭等生态资源，也可适度放活使用权，并进行确权登记颁证。如宁夏回族自治区平罗县将集体荒地经营权确权到开垦农户，并颁发农村集体荒地承包经营权证，可参考这种资源性资产产权管理方法，创新资源性资产盘活与开发途径。
      （四）强化人才引育与政策协同，优化金融生态软环境
      实施“金融人才下乡”与“乡村金融家培育”双轨计划：一方面，通过定向招聘、挂职交流、专项补贴等方式，引导金融专业人才下沉乡村服务；另一方面，对集体经济组织负责人、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带头人开展金融知识培训，提升其融资谈判和财务管理能力。加强部门协同，整合财政、金融、农业、自然资源等部门政策资源，建立常态化联动机制，明确农村资金互助会等新型组织的监管与扶持政策，形成政策合力，为金融支持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营造良好环境。
      建立跨部门政策协同落实机制。整合涉农资金与设立子基金：政府负责整合各部门涉农资金，充分发挥金融杠杆作用，设立农村集体经济地区子基金和行业子基金。综合运用投贷联动、投债联动、投保联动和银保合作等多种手段，为农村集体经济发展提供启动资金、贷款贴息和融资担保服务，拓宽融资渠道，降低融资风险。如：设立政府引导基金 2.0 版——“温州共富产业母基金”，采用“GP+村集体 LP”架构，村集体以土地、物业等资产作价入股，优先投资现代农业园区、冷链物流等联农项目。
参考文献
[1] 彭澎 . 兴村易贷案例分析 [J]. 江苏农村经济，2024(2):30-43.
[2] 张良 . 数字普惠金融对农村集体经济的影响 [J]. 经济研究，2023(11):8-19.
[3] 张国普 . 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发展 [J]. 改革，2023(10):2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