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报关单背后的时代浪潮
——访上海百货业改革亲历者王燕

禧山客

      编者按：
      东方商厦作为上海中外合作合资零售企业标杆，曾以“环球百货，全方位服务，礼在东方” 的理念，开创内外贸一体化、人民币结算、境外买断经营等行业先河，以一张报关单撬动百货业革新。本期专访上海百货业改革亲历者王燕，他是中国商业企业自行采购进口商品首张报关单签署者、国际品牌入华的实操者，更是上海商业从封闭走向开放、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见证者与实践者。在消费升级与业态迭代的今天，重读这段上海商业的历史故事，激励当代商业人传承开拓精神、坚守商业本质，续写上海商业高质量发展新篇章。
      徐家汇霓虹璀璨，东方商厦曾以“站立式服务”与悠扬钢琴声，定义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商业的高度。如今，这座承载城市记忆的地标即将重生，转型为融合艺术与商务的超高层综合体。回望波澜壮阔的商业改革史，一位亲历者与一系列开创性“第一”紧密相连，他就是上海百货业改革先锋 —— 王燕。
      王燕是改革开放初期上海商界值得一提的人物，职业生涯堪称一部浓缩的百货业进化史。他曾任香港上海实业派驻东方商厦的港方代表，亲手签下中国商业企业自行采购进口商品海关第一张报关单，担任进出口组长；成功将路易・道顿等国际品牌引入中国市场，后历任上海百联集团、永安百货核心管理层。东方商厦自创立之初，便肩负上海市政府明确使命：闯出中外合作合资商业新路径，确立“环球百货，全方位服务，礼在东方”的核心经营理念。
      近日，本刊编辑走访了这位商业改革的实践者，聆听一张报关单的故事。
      “第一张报关单”：打破坚冰，重塑商业规则
      上海商业：您职业生涯最具标志性的，是签下中国商业企业自行采购进口商品海关第一张报关单，这在当时意味着什么？
      王燕：这不是一张普通单据，而是打开市场大门的钥匙。1993 年东方商厦开业前，国内商品流通长期实行 “统购统销”，百货商场无自营进口权限，进口商品必须经由专业外贸公司流转，环节多、周期长、市场反应滞后。
      东方商厦作为国内首批中外合资零售企业，从诞生起就承载改革使命。探索建立内外贸一体化的新商业体制，实行商品买断经营、境外直接采购，更成为国内进口商品第一家实行人民币结算的商业企业——与合作方香港上海实业有限公司采用信用证模式，货物到港后按 CIF 价实现人民币结算。拿到自营进口权、签下首张报关单，标志着上海百货业第一次直接对接全球市场。当年首批引进的国际一线化妆品、服饰上架，不仅是商品更新，更是国内零售业境外采购经营商业逻辑的变革。
      上海商业：您被誉为“内贸商业企业欧洲商品进口采购职业第一人”，当时境外商品品牌信息闭塞，赴欧洲采购是怎样的经历？
      王燕：当时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通讯，依靠传真机、厚重产品目录与频繁跨境差，赴欧洲参加展会、甄选样品、洽谈合作，每一步都是全新探索。我们既要判断品牌在中国市场的适配性，谈判复杂代理条款，也要协调物流、通关等全链条工作。
      引进路易・威登等国际品牌，不只是商品引入，更是进口商品市场模式创新的双向交流。并向消费者传递欧洲品质标准，帮助国际品牌理解中国市场需求，虽艰辛却充满开拓者的使命感与激情。
      国际国内商品大营销：创新模式，激活商业活力
      推进内外贸一体化改革的同时，东方商厦构建国际国内商品大营销体系，以三大创新举措引领行业：
      以节兴市：每月举办不同国家、地区主题商品展，丰富消费场景，拉动市场活力；
      国际时装展：每年举办国际性时装展，与各国驻上海领事馆商务处、文化处深度合作，提升商业国际化水准；
      转口贸易：依托浦东自由贸易区，凭借首张报关单开展转口贸易，拓展商业边界，构建多元化经营格局。
      从业务先锋到管理中枢：见证业态迭代，坚守商业本质
      上海商业：从进出口组长到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再到上海百联集团、永安百货高管，角色不断转换，您如何看待这一历程？
      王燕：我的职业生涯，恰好伴随中国商业从 “卖方市场” 向 “买方市场” 转型。早期做采购，核心是 “人无我有”，率先引入优质商品就能占据优势；2003 年并入上海百联股份后，行业进入连锁化、规模化发展新阶段，管理的价值愈发重要。
      此后工作重心从单一业务突破，转向战略协同、品牌营销与组织效能提升。在永安百货推动老字号年轻化，在集团层面统筹多业态资源，都是为适配消费者日益多元的需求。商业竞争的本质，最终是体系与人才的竞争。      上海商业：您被誉为 “商业品牌营销宣传第一人”，东方商厦当年成功的关键，除了商品还有哪些？
      王燕：是体验。早在 “体验式消费” 成为行业热词前，我们已经落地实践。东方商厦首创 “站立式服务”，取消营业员座椅，提升服务响应效率，让顾客感受到尊重；大堂设置三角钢琴演奏，营造高雅购物氛围。我们售卖的不只是商品，更是生活方式与购物享受，这种对细节与调性的追求，让东方商厦成为当年中高端消费标杆。
      我始终坚信：网上有的我也有，网上没有的我也有。当年《上海商业》《上海百货》影响力比肩《周末画报》，即便如今受互联网冲击，我们依然坚守核心价值 —— 人家看的是商品，到你这里就变成故事，这正是商业最动人的力量。
      回望与展望：传承革新精神，迎接二次创业
      上海商业：东方商厦即将拆除重建，转型为融合艺术体验与商务办公的复合型地标，您如何看待这次蜕变？ 
      王燕：我深感欣慰。商业的生命力在于与时俱进，东方商厦从诞生起就是创新符号，曾以全新业态引领徐家汇商圈发展。面对电商冲击与消费升级，如今主动转型为更具包容性的城市空间，是对革新精神的最好传承。
      进入互联网时代，东方商厦将迎来第二次创业，面临全新挑战与机遇，未来发展值得拭目以待。新东方商厦将与徐家汇中心 ITC 等项目协同，打造世界级商业集群。我相信，无论形态如何变化，敢于 “吃螃蟹”、勇于探索的精神内核，将永远延续。
      上海商业：对于当下投身商业零售的年轻人，您有哪些建议？
      王燕：永远保持好奇心，永远对市场心怀敬畏。当下商业环境更复杂、技术迭代更快，但商业本质始终是服务于人。要深入洞察客户需求，敏锐捕捉市场变化，以创新方式回应需求。“第一张报关单” 的精神，不在于单据本身，而在于打破常规、对创新追求的勇气。希望年轻一代传承这份勇气，在新时代书写新商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