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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指纹——从元利当铺看海派商业建筑文化的保护与传承
 

城市的指纹——从元利当铺看海派商业建筑文化的保护与传承

马文婧

      【摘要】海派商业建筑是近代上海在江南底蕴、开埠冲击与商业驱动三重力量交汇下形成的独特建筑类型,以中西融合、功能至上、务实精致为核心特征。本文以上海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当铺建筑——元利当铺为个案,剖析其建筑形态与商业逻辑如何集中体现海派商业建筑文化的性格,进而论证保护建筑文化多样性的必要性与重要性,厘清物质形态、空间关系、功能记忆、场所精神 " 四重保护 " 的对象。文章认为,元利当铺以“修旧如旧”守护本体真实、以“活化利用”延续文化生命的保护性改造实践,为“非地标性”海派商业建筑的传承提供了“微改造、精提升、活利用”的可复制范本,是一次以小见大的有益尝试。
      【关键词】海派商业建筑;元利当铺;保护性改造;建筑文化多样性;活化利用
引言
      每一座城市都应有独特的文化指纹,而上海的辨识度,正藏在其“海派建筑”的混血基因里。自 1843 年开埠,上海将江南精细、西方理性与商业务实融为一体,塑造出一种非中非西的独特建筑逻辑。其中,商业建筑最具生命力——苏州河仓库、外滩银行、南京路百货,它们不是纪念碑,而是城市经济血脉的“活建筑”。然而,这类建筑在更新中最易消逝:体量小、产权杂、功能过时,保护常被边缘化。
      本文以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当铺建筑——元利当铺为样本,聚焦海派商业建筑的文化基因与保护路径,试图以“一斑窥豹”的方式,探索一种“微改造、精提升、活利用”的传承策略,在千城一面中,保留上海那份自我辨识的底气。
一、海派商业建筑:何以“海派”
      要理解元利当铺,先要理解它所归属的建筑类型。“海派”一词最早用于描述清末民初上海画坛的一种兼容中西、雅俗共赏的绘画风格,后来泛化为对上海城市文化总体性格的概括——开放、包容、务实、精致、不教条 [9]。当这种文化性格落在建筑上,便形成了海派建筑的三个核心特征。
      第一,中西融合。这不是将中西元素简单并置的拼贴,而是深层的化合。最具代表性的上海石库门里弄住宅,既保留了江南民居围合式布局与天井空间,又引入了西方联排住宅的高密度组织方式,石箍门框上装饰着巴洛克或古典主义的花纹。正如郑时龄在《上海近代建筑风格》中所论,海派建筑的融合不是风格的折中,而是一种“基于实用理性的创造性转化”。
      第二,功能至上。海派商业建筑从不追求纯粹的形式游戏。当铺的高柜台、封闭高墙、多层天井——这些都是商业模式在空间上的直接投射。上海近代银行建筑厚重的石材立面,百货公司的大面积橱窗与开放楼层,每一种形式背后都藏着功能逻辑。海派建筑不讲“为艺术而艺术”,它讲的是“这样做最合适”。
      第三,务实精致。海派建筑不接受粗糙。即便是一栋规模不大的当铺,其门头浮雕的巴洛克花饰、地面的花阶砖、木作的细节,都体现着一种“体面”的自觉。这种精致不是奢靡,而是一种职业尊严感的物化——上海商人相信,门面即信用,细节见人品。
      这三个特征,在元利当铺身上得到了异常完整的体现。
二、元利当铺:一座当铺里的海派基因
      元利当铺位于上海静安区武定路 203 号,1932 年由民国典当业巨头陆抟霄创立,建筑师陈福平设计,荣昌记营造厂承建。典当业在中国绵延两千余年,至明清形成“当、按、押”等经营体系,而上海开埠后迅速成为全国典当业最发达的城市。元利当铺日均业务量逾百单,以珠宝、字画等贵重物品抵押为主,是民国上海典当业“海上第一当”的代表。
      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部海派融合史。整体呈徽派格局,属皖南民居形式,三层砖木结构,以天井组织采光通风;门头之上却是巴洛克花饰、罗马双柱,与中式石库门语汇共生。徽派骨、西洋饰,合成一座独一无二的城堡式当铺。它的设计语言说明:海派建筑并非源于理论推演,而是“这样做最合适”的实践智慧——是“混血而非拼贴”的生动注脚。
      空间即商业。当铺是特殊商业空间,防盗、防火、通风、采光、排水皆为性命攸关的刚需,几乎决定其全部造型。三层建筑四周由高逾十米、厚达半米的围墙完全封闭,仅在武定路一侧开门,分设三门:大门供客人出入,东门走勤杂人员,西门供掌柜进出,秩序井然。围墙内围出四个天井,既组织排水,又形成空气对流,解决封闭建筑的通风采光。一楼金库约十五平方米,墙壁厚达一米,保险门厚半米,需两名壮汉合力开启——安全是当铺的生命线。地面彩色水泥花阶砖已历近九十年,是“务实精致”的又一注脚。
      最见精神的是高柜台。柜台高约一米八,顾客须踮脚才够得着;掌柜还要踩在四五十厘米高的踏板上。一高再高,只为营造“居高临下”之势,在议价时压低当价、掌握主动。空间本身成为定价工具,上海生意人的精明被砌进砖石、量进尺寸。海派商业建筑“空间为功能服务”的精髓,在这道柜台上淋漓尽致。
      2019 年的保护性修缮,理念是“修旧如旧”。门头“元利当”三字已只剩模糊轮廓,施工团队专程从城建档案馆调出 1932 年原始施工图纸,按原设计复原外立面。这种态度守住了历史的真实性——不臆造、不戏说,让老建筑仍是它本来的样子。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 1964 年《威尼斯宪章》即明确,历史古迹保护应“以原始资料和确凿文献为依据,杜绝任何臆测”。
      更可贵的是,改造没有将当铺封存为冰冷标本。旧址辟为免费开放的博物馆,复原营业厅、金库、天井等场景,运用全息投影、互动游戏、情景思政课,配合老当票、当字体等实物史料及 720 度全景 AR 导览,向观众讲述典当业历史与流程。曾经压价议价的柜台,如今成为传播城市记忆、涵养文化情怀的课堂。当代技术不是炫技,而是让沉睡的历史重新可感、可近、可参与。同济大学常青教授指出,建筑遗产保护的终极目标不是“保存”,而是“让其继续活下去”。元利当铺的活化实践,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注脚。
三、为何要保护:建筑文化多样性的必要与重要
      元利当铺的价值,不止于其自身。作为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当铺建筑,它促使我们思考一个更普遍的命题:建筑文化的多样性,究竟意味着什么。
      建筑多样性,就是城市记忆的多样性。 建筑的类型谱系,记录着一座城市所经历的一切。当铺、钱庄、茶馆、里弄、码头仓库——每一个类型,都对应着一种活跃的城市功能和特定的社会关系。当铺记录着旧时民间金融,老银行铭刻着近代金融雄心,石库门里藏着几代人的市井烟火。它们各不相同,却共同拼出上海之所以为上海的完整面孔。正如简·雅各布斯所言,城市的生命力依赖于“错综复杂且相互支持的多样性”,而这种多样性首要条件便是建筑在年代、类型与状况上的混合。若城市只保留外滩那样的“大建筑”,而任由元利当铺这般的“小建筑”消逝,记忆便是残缺的。 
      海派商业建筑,更有其不可替代性。 它是上海独有的建筑类型谱系——别的城市也有当铺,但只有上海的当铺能长出巴洛克门头。它完整记录了上海从江南商埠到国际都市的转型轨迹:传统典当、近代金融、现代服务,几个时代的商业形态在同片街区层叠印刻。芒福德曾论证,城市本质上是“文化的容器”,其价值不在于容纳多少人,而在于沉淀多少层时间。耐人寻味的是,元利当铺旧址周边,如今又开出多家现代典当公司——古老行业以新面貌延续,城市的记忆并未中断。失去这类建筑,等于切断上海城市基因中的一条染色体。
      这更是千城一面困境下,一场关于多样性的保卫战。 当代中国城市更新中,拆旧建新导致建筑类型趋同,城市面貌彼此雷同。单霁翔曾尖锐指出,中国城市正面临“特色危机”——大量地方特色建筑被拆除,代之以千篇一律的“国际式”建筑。在此背景下,守护海派商业建筑的多样性,本质是城市文化自信的体现。《奈良真实性文件》亦强调,文化遗产保护必须尊重文化与遗产的多样性。需要澄清的是,“保护”不等于将城市冻结在过去,而是让过去参与构建未来——让老建筑在新的时代,继续活下去。
四、保护什么:从元利当铺看“四重保护”
      明确了为何保护,还需厘清保护的对象。以元利当铺为例,值得守护的至少有四重。
      第一重,物质形态。这是文化最直观的载体——建筑立面、结构体系、构造节点,以及青砖、花阶砖、石材等材料工艺。它们是建筑的身体,拆一处,少一处,无法再生。《威尼斯宪章》将历史古迹定义为“不仅包括单个建筑物,而且包括能够从中找出一种独特文明、一种有意义的发展或一个历史事件见证的城市或乡村环境”。同济大学阮仪三教授等学者进一步阐发:保护物质形态,既要保护“原物”,也要保护“原貌”,更要保护其历史信息在物质载体上的全部遗存。
      第二重,空间关系。高柜台与顾客区之间悬殊的尺度对比,天井对室内外空间的组织,金库与营业厅的功能分区——这些空间关系承载着当铺的商业逻辑,是“看不见的建筑遗产”。它们比立面更容易在改造中被忽略、被破坏,却恰恰是理解一栋建筑“为何如此”的钥匙。意大利建筑理论家阿尔多·罗西(Aldo Rossi)在《城市建筑学》中强调,城市的“类型”(type)本质上是一种“空间结构的内在逻辑”,它与具体功能的关系比通常想象的更为持久和根本。拆掉了空间关系,建筑就成了没有内容的空壳。
      三重,功能记忆。当铺的行业文化——典当的流程、当票的书写、物品的鉴定、利率的计算——是一套完整的非物质文化,而它需要依托具体的建筑空间才能被完整地呈现和讲述。建筑在,记忆才有安放之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03 年通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明确指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被各社区、群体,有时是个人,视为其文化遗产组成部分的各种社会实践、观念表述、表现形式、知识、技能以及相关的工具、实物、手工艺品和文化场所”。可见,物质遗产与非物质遗产从来是一体两面,无法也不应割裂开来。
      第四重,场所精神。这是最深,也最动人的一层。建筑里写着人的故事:陆氏一门的经营与捐赠,一件件典当物品背后市民的悲欢流转,以及这栋楼本身所经历的“当铺—民居—博物馆”三次身份转换。1946 年当铺歇业后,它一度作为民居出租,1956 年由陆抟霄后人上交国家,直至今日成为博物馆。这些层层累积的经历,构成了独属于这栋建筑的场所精神——它保护的不是砖木,而是砖木所承载的时间与人情。挪威建筑理论家诺伯格 - 舒尔茨(Christian Norberg-Schulz)在其经典著作《场所精神:迈向建筑现象学》中提出,建筑的根本使命是“可视化场所精神”,即让一个地方独特的氛围与意义得以显现。元利当铺的精神,正是在一座小小的老当铺中,凝结了近百年来上海市民的金融生活、社会关系与命运浮沉。
五、以小见大:一个当铺的示范意义
      元利当铺占地不过五百四十平方米,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实在算不上一栋大建筑。但恰恰是这份“小”,让它的示范意义格外清晰。
      “小建筑”同样承载着“大文化”。它以极小的体量,浓缩了海派商业建筑几乎全部的核心特征。它有力地证明了一件事:不是只有外滩那样的建筑群才值得保护,那些构成城市肌理的“基底建筑”——街角的当铺、里弄的作坊、寻常的商铺——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文化财富。城市的文脉,既写在地标之上,也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日常空间之中。正如张松教授在《历史城市保护学导论》中所强调的,历史城市保护的视野应从“点”的保护走向“面”的保护,从精英建筑走向日常建筑,从物质空间走向生活文化。
      它为海派商业建筑的保护提供了一条可复制的路径。这条路径的核心,是“保护 + 活化”的双轨模式:一方面保留建筑的物质形态与空间关系,守住历史的真实;另一方面赋予它新的公共功能,让它重新进入城市生活。从“静态保护”到“动态传承”,博物馆不是终点,而是让建筑重新参与城市公共生活的入口。元利当铺用自己的实践说明,一栋不起眼的老当铺,经过用心改造,完全可以成为一处新的城市文化地标。
      对上海乃至全国的历史商业建筑保护而言,元利当铺提供了一个“微改造、精提升、活利用”的范本。上海自2003 年颁布实施《上海市历史文化风貌区和优秀历史建筑保护条例》以来,初步建立了分级保护制度,为“微改造" 提供了制度框架。近年来,在上海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静安区政府的推动下,一批历史建筑通过“微更新 "方式实现了活化利用,证明小尺度、渐进式的改造比大拆大建更有利于延续城市文脉、维系社会网络。元利当铺的经验提示我们:未来,应当有更多像它这样的“非地标性"海派商业建筑被纳入保护视野,让城市的建筑类型谱系得到完整的守护,而非只留下几处孤零零的明星建筑。
六、结语
      每一座城市都应该有自己的指纹,而指纹从来不是由一两道深刻的主纹构成的,它是无数条深浅不一、走向各异的纹路共同拼成的整体。缺了哪一条,那枚指纹就不再完整,城市也就丢失了一部分辨认自己的能力。
      元利当铺,正是上海指纹中一道独特的纹路。它不雄伟,也不显赫,却无可替代——少了它,这枚指纹便缺了一角。保护海派商业建筑文化,归根结底不是一种怀旧的情绪,而是为一座城市留住辨认自己,也被世界辨认的方式。当我们精心呵护元利当铺这样一枚小小的指纹时,我们真正守护的,是上海这座城市独一无二、无从复制的身份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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