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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民族交往格局嵌入市场的形成探究
 

 多民族交往格局嵌入市场的形成探究

——以冬虫夏草为例
贡桑措姆
作者简介:贡桑措姆(2001.04-),女,藏族,西藏自治区那曲人,硕士研究生,西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院,研究方向:民族理论与政策
    【摘要】本文以虫草为切入点,剖析其在民族交往与市场构建中的作用。通过梳理其自18 世纪从青藏高原向内地的传播轨迹,揭示文化、市场与国家因素交织,共同塑造了以虫草为纽带的民族交往格局。藏汉医药文化的兼容性奠定传播基础;在市场经济推动下,虫草价格攀升引发大规模贸易;回族凭借自身优势在其中发挥关键中介作用。2010 年后,随着国家通用语普及及交通通讯发展,虫草市场的民族交往进一步深化并趋于秩序化。该研究为理解民族互动及国家与地方关系提供了新视角。
    【关键词】虫草;民族交往;市场;国家
    引言
    自18 世纪开始,虫草就已从青藏高原边缘传到内地,并逐步被介绍到其他国家。不过,早期文献记载的虫草产地主要是青藏高原边缘地带,而非腹心地区。此后才逐步被认为是青藏高原的特殊产品。正是这一传播过程和认知的转换,使虫草具有了独特意义。
    虫草不仅是交往和贸易的媒介,还具有强烈的国家特性。虫草在王朝国家版图的医药文献中被提及,反映了国家对边疆地区的统治和管理。虫草不仅是一种神奇的生物,还是一种商品、药品、滋补品,作为贡品,彰显国家和地方的互动,反映青藏高原和内地各民族的关系。
    然而,已有虫草研究主要聚焦在生物学和地理学领域。少数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关注虫草作为礼物交往的世界、全球化中的地方与市场关系、虫草流通中的知识生产问题。但对于虫草为何能跨越鸿沟,牵动各民族深层次交往,并进而塑造国家和地方的关系,已有研究并未充分解释。
    虫草神秘的转换特性具有吸引力,使各色人群参与其中。这无法解释虫草价格极高时仍具有很强传播力。虫草被赋予的医学价值和想象空间,体现在化学成分和对现代医学的启示两方面,藏汉医学的文化相似性至关重要。不过,这一因素仍不足以解释今天虫草为何能跨越地理空间,将藏汉回三个民族紧密联系起来。为何一个具有柠檬市场特性的虫草能支撑如此庞大的市场关系网络?本文认为,除文化因素外,还有新的市场和国家因素。
    同时,已有研究几乎忽视了回族在虫草市场和民族关系结构中的重要意义。对虫草的神奇功效和转换能力的传统描述,为其消费提供动力。在战时中国西部宣传中,虫草被视为“最受欢迎的中国补品”,其经济和政治价值被赋予了民族主义和反帝国主义的意义,成为国货运动中的民族产品。也有研究关注虫草对生计的影响和全球化中的虫草,但虫草的迷人之处更在于其牵动的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世界,塑造了独特的藏汉回交往世界。
    一、相对分割的藏汉回关系和虫草采集习惯(1951-1978)
    民国时期,虫草贸易已形成规模化市场体系。20 世纪30 年代,虫草价格显著高于多数药用植物。1935 年,上海药店零售价达52.8 元/ 斤,约为康定产地收购价(6-9 元/ 斤)的5.9-8.8 倍。按同期大米价格折算,1斤虫草可兑换约700 斤大米。贸易网络以四川西部藏区为起点,经康定、冠县集散后转运至成都、重庆,最终销往江浙、闽粤、香港及东南亚。1948 年,昌都噶伦颁布山区开放政策,允许喇嘛参与采挖,进一步推动资源流通。
    此时,拉萨回族商人凭借双语优势与跨区商业网络,开始衔接藏区采集者与汉族经销商。藏族牧民负责高山采挖,回族商人通过康定集散点对接成都汉族药商,形成采集-运输-销售链条。这种协作延续了民国时期以康定为定价核心的传统,并通过语言互通、信用担保等方式深化民族交往。
    但在虫草主要产地,采挖虫草曾是禁忌。西藏和平解放前的政教合一体制使寺庙有权采挖用作药引,但大量平民无权采集。一方面,虫草生长在海拔3800—4500 米的高山,不少与神山圣湖关联;另一方面,虫草“冬虫夏草”的生长特性使其被视为“神草”。当时藏族民众不怎么吃虫草,除经济因素外,还与宗教文化有关。在藏医药中,虫草的生长特性使其被认为具有生命,甚至被称为“喇嘛”。最初虫草由寺庙采集,民众需获许可。而最早冲破这一格局的是解放军和旅藏汉族,他们用糖果、香烟交换,主要是与小孩子交易。
    西藏和平解放初期,定县属于昌都分工委管辖。1953 年调查提及,“虫草与贝母是神的金钱,动了神即会不祥。上层可以挖但平民不可以挖”(西藏昌都地区档案馆,2010:200)。访谈中农牧民也认为虫草是“山神的肠子”。更多民众参与采挖是在人民公社体制建立后。1969 年,定县建立人民公社和供销社,有计划地收购虫草作为中草药,价格固定为9 元一斤。采集虫草成为国家分配的任务。但因宗教禁忌,采挖遭遇消极抵制。除交足国家任务外基本不多挖。儿童禁忌意识较弱,很多小孩参与采挖,用虫草换冰糖。大人则不让虫草进家,“卖的时候,女人不摸。大人也不碰。”一种说法是女人碰了虫草后牦牛产奶会减少;另一种说法是虫草是喇嘛身上的鲜血,采挖一根就像杀死一个喇嘛。当时情况是“生产队里面要求多少,挖了就好。连饭都吃不好,还去吃虫草吗?”。
    20 世纪70 年代末,虫草收购价涨到30 多元/ 斤,更多成年人加入采挖。不仅国家统购统销,在藏工作的内地干部和军人也有人购买。总体来说,当时采挖人少,资源丰富,“山上到处都是虫草,一天上去就可以采挖一麻袋两麻袋。有的人可以一天挖800 到900 根。”。
    这一时期,虫草并非普通民众的生计,藏汉回仍是相对隔离的世界。寺庙有采集权利,虫草虽入藏药,但与普遍生计无缘。藏汉交往主要在精英层面,与回族无关。虫草牵动藏汉,主要是藏汉医药文化的共通性。
    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与藏汉回民族交往关系的形成(1978-2010)
    20 世纪80 年代中期,虫草从几十元/ 斤涨到数百元,青海回族商人开始到定县收购。他们多为小商小贩,采取以物换物的方式,偶尔用现金。“每到虫草季节,他们就背上糖块或回力球鞋来换虫草,拿几块糖就向牧童换一根。”(马丽华,2007:204)此时虫草仍主要作为药材使用,许多信教民众仍拒绝采挖(马丽华,2007:204)。大规模虫草贸易和藏汉回关系网络的形成是在20 世纪80 年代中期后,伴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而出现的。主要特征:藏族采、回族收、汉族买。
路边交易市场开始涌现,部分藏族干部也参与交易。汉族交易地点集中在县城和地市,极少深入乡镇。藏族地方性知识保障货源,回族双语能力填补乡镇交易真空,汉族依赖县城商业网络实现跨省流通。
    形成原因:第一,藏汉医学的相似性。在汉族医典中虫草是重要药引,在藏族医药中也有相似功能。藏汉传统医药存在相似逻辑,这是虫草对汉族具有吸引力的关键历史文化因素。第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先富带动后富政策。虫草价格攀升与中国区域经济发展不平衡相关。20 世纪80 年代,沿海民众先富起来,尤其是香港、广东等地。虫草成为奢侈品,价格越来越高。虫草交易市场从香港转向广东,再转向青海和拉萨,形成了藏族采、回族收、汉族买的格局。第三,虫草贸易形成藏汉回格局,源于回族的区位优势、双语能力与经商传统。临夏回族自古擅长药材中转,可联通藏民与汉商,成为三方贸易的核心中介。
    虫草作为民族交往交融的媒介,还与其价格大幅攀升后引起的社会矛盾有关系。由于价格快速攀升,加上集中连片特困地区及牧场的特性,大量的资源纠纷成为民族交往的障碍。例如,在比如县,排外情绪很浓。因此,对于纠纷治理而言,如何从障碍转向交流和信任,值得专门讨论。
    三、国家、市场与民族交往关系的深度融合(2010 -至今)
    2010 年后,虫草市场逐步秩序化,是国家力量与市场机制共同重塑民族交往模式的体现。
    藏族青年受教育水平提升、熟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在县城开设虫草店,直接对接汉族采购商。交通改善也让回族商人深入牧区,租用藏民房屋设仓,并雇佣藏族青年参与质检。这种变化催生了新型协作:藏族提供场地与劳动力,回族负责物流与品控,汉族专注资金与渠道。国家推行的采集证制度进一步规范权责—藏族家庭按证划定采挖区域,回族运输车队需持藏族担保人签署的通行文件,汉族经销商必须公示虫草溯源信息。
    交通通讯技术的普及重构了虫草市场的民族互动模式。手机与4G 网络覆盖牧区后,藏族采挖者能实时查询报价,与回族收购商用微信视频验货,将汉语版质检报告发给汉族经销商。回族商人得以常驻牧区村落,汉族通过直播带货直接对接消费者。
    与此同时,国家推行的采集许可证制度明确划定了藏族家庭的采挖权责。当藏族青年用拼多多销售自采虫草、回族物流商通过高德地图优化运输路线、汉族质检员学习藏语术语时,技术工具与政策规范已共同缔造出多民族深度嵌套的市场生态。
    精准扶贫与乡村振兴通过定向资源调配,深化了虫草产业链上的多民族协作。政府为藏族聚居区提供专项贷款,推动牧民从采挖者向合作社经营者转型;双语交易培训提升了回族中间商的专业能力。交通与网络建设打通产销渠道,溯源平台让族际协作更加规范可查。
    产业链升级也催生了新型协作模式:藏族负责采集与文化呈现,回族承担运输质检,汉族主导电商运营与市场推广。三方在生产、包装、销售各环节分工协作,将民族文化元素融入产品,使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具象化为可感知的商品形态,实现了经济发展与民族团结的有机统一。
    四、结语
    本文探究虫草在传播、采集、交易等方面与民族交往的关系,揭示文化、市场、国家因素是构建相关民族交往格局的核心,虫草成民族交往重要纽带。文化上,藏汉医药文化共通性使其成为两族文化桥梁,回族充当市场中介促进三族互动;市场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推动虫草产业发展,形成民族分工协作格局;国家上,虫草产业发展受国家政策影响,国家法规重塑民族经济联系。现有研究应关注微观,未来要重视人工虫草冲击,实现产业、文化与生态协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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